重塑“地方”——对话八桂学者、《南方文坛》编审曾攀
作为“中国文坛批评重镇”的核心力量,近日,玉林籍知名学者、评论家,《南方文坛》副主编、编审曾攀正式受聘为“八桂学者”。这份承载着广西高端人才使命的荣誉,让他得以在更广阔的舞台,续写“地方”与文学的深层对话。
当前,“新南方写作”的浪潮正持续激荡当代中国地方性叙事的宏大现场。从文论编辑的精准施刀,到批评家的前沿发声,再到“八桂学者”的使命担当,让他对“地方性”的理解兼具理论深度与实践温度。他眼里“地方性”与全国、全球的关系是怎样的?如何在全球化视野下重塑广西文学的地域辨识度?日前,记者与曾攀展开了一次对话——
记者:2025年12月,由贵刊《南方文坛》杂志、玉林师范学院、《美术界》联合主办的“当代中国地方性写作新浪潮”学术研讨会在玉林召开,那是一次极高规格的研讨,非常成功。能否请您谈一谈“地方性”与全国乃至全球的关系?
曾攀:那次活动取得成功,首先得益于岭南都会悠久的历史文脉与浓厚的创作氛围,玉林本土写作者群体日渐壮大,越来越多的作家走向全国。当下“当代中国地方性写作”新浪潮正席卷文坛,新南方写作、新东北文学、新北京作家群、新津派文学、新西部文学、文学新浙派,等等,召唤不同区域和地方的写作者,更多地去思考深挖地域文化根脉,在创作中熔铸“地方”的源与流,考究局部与全局的辩证统一;并且在这股新浪潮中找准自身定位、探寻独有的文学辨识度,形成自身的风格调性;在此基础上,九游体育官网切合自我的生命意识与审美经验,直面现实的困境与未来的路径,更回应中国乃至世界的历史命题。
记者:平时您编辑工作千头万绪,但还是花了不少时间开展文学评论和学术研究,也得到了很多认可,如被评为中宣部国家文化英才、受聘八桂学者,入选中国知网高被引学者1%Top名单,以及荣获唐弢青年文学研究奖、《扬子江文学评论》奖等多项荣誉。请问您是如何平衡编辑工作与学术研究的?这两者对您而言意味着什么?
曾攀:我一直认为,我是一个时间粘合主义者,什么意思呢?正如您所说的,编辑的工作非常繁重琐屑,没有整块大片的时间能够真正安静下来,因此只能从碎片化的时间中,去思考连续性、长时段甚至宏大的问题,这就逼迫我不得不将零碎的时间加以黏合,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。如此需要思考的整合与整全,读书也好,写文章也罢,连贯性与一致性成为我求索的核心。我曾写过文章,对我来说,编辑不仅是从事评论工作的一种准备,或一重视镜,更是关乎学术批评与研究的志业。我深感自己常常置身当代文学与学术的现场,因此需要付诸更多的心神和气力,去回应那些刚刚展露与展开的,具有无限的开放性的问题,也许很多努力会付诸东流,也可能很多言辞会成为无用功,在这个过程中试验与试错是如影随形的,因此作为一个学术型编辑,更有待拿出眼光去批评、辨析,判断批评的伦理、学术的方向、作品的质地以及现象的动量。总而言之,甘于沉潜而富含锋锐,意味着一个文论期刊编辑的优良质素,也是我个人努力的方向。
记者:如您所说,新南方写作与新东北文学、新北京作家群、新津派文学、新西部文学、文学新浙派等,正如火如荼,在全国范围内掀起“新浪潮”,您认为新南方写作,与别的这些概念,有哪些不同?当时又是出于什么考虑的?
曾攀:实际上,新南方写作具有的跨文化、跨区域、跨语际的特质,是真正区别于以往我们对于一般“地方性”写作的理解的。自从2021年前后“新南方写作”举起大旗以来,经过了五年左右的发酵、发展,直至现在,很多理论的察究几乎穷尽,但是关于“地方”的思索,关于文学修辞、美学与伦理的探究,关于后全球化时代的精神症候的表征等,还在持续,并且还产生了诸多全新的命题。对于文学写作而言,新海洋文学、新方言写作、新乡土叙事、新边地文学等,都是由这一次“地方性”写作新浪潮催生的,有的文学的题材和理论的抓取可以说才刚刚展开,亟待进一步探进。但有一点,地方观念不能走向封闭,也需力克狭隘和局限,而更要建立全局视野,在更丰富的世界与更广阔的天地中,展开想象的翅膀。
记者:其实我在做编辑、记者的同时,也在悄悄地写诗(去年年底获得“2025广西年度诗人”的称号),我的写作也属于新南方写作范畴。您对从事“新南方写作”的人,有什么期待?
曾攀:我一直持有这样的观点,尽管“新南方写作”等概念具有一定的理念先行的元素,但是却没有将某种教条主义的求索去衡量“地方性”;相反,我们十分乐见像您这样有志于探索当代“地方性”创作的作者加入,这也出于诸如“新南方写作”等“地方性”写作观念中,更多倾向外在的询唤机制,目的就在召唤更多的写作者对之进行探索式的补充,因而这样的概念或曰理念是具有强烈的开放性的,甚至于期待理论评论者与创作者一同参与到“地方性”的创构中来。
记者:AI时代,网上有一个悲观的说法,说评论家可能“最先消失”。我也留意到,网上的大数据、AI生成,确实太快了,几秒钟就可以生成一篇评论,而且有模有样。那么,请问AI时代,对评论家来说,最大的挑战是什么,作为评论家,该如何扬长避短,把握角色定位?
曾攀:不得不说,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,使我们见证了新的人类变革,也因而进入了新的时代并置身于新的历史。我也曾试过使用AI来生成“具有曾攀风格”的评论文章,说实话,出来一看,比一般的文章要好,各种要素和角度都齐全,而且文采斐然。所以我曾写过文章提出“AI重估学术”,就是提出如何在AI时代对文学进行阐述和评价,在“百年未有之大变局”中处理他者与自我的宏大而细微的议题。换言之,AI的出现能够迫使我们重新思考文艺理论评论既有框架、概念和思维,挑战那些理论的边界和底线,并且真正思考人类可能的与不可能的未来。我们常常错误地认为,AI的出现能够为创作提供极大的便利,也许某种程度而言是如此,但是说实话我觉得,AI恰恰给我们提出了更大的挑战,其本身也产生了诸多的作用与反作用。但无论如何,AI也许会滋生非常大的泡沫,也会造成不可预见的因果,但是起码对我们人类认知本身,对我们的创作和评论,形成了新的镜鉴、新的尺度、新的意义空间,也将打破我们本身的诸多价值及评价系统,并重塑我们对于自我、对于世界、对于未来的觉悟。
记者:上次有幸与您和一帮国内著名学者、评论家去到您老家曾屋寨参观,景色优美,闹市中的静谧,很难得,非常喜欢。我也姓曾,当时还在朋友圈写道,找到了“异乡的故乡”。请问您认为一个地方的人文环境,对人的成长有着怎样的影响?您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,是否对您的成长产生了特别的意义?
曾攀:曾屋寨毗邻南流江,始建于清代,是我少时成长的“老家”,至今仍保存完好的客家传统民居。我们几代人生活在这个闹中取静、人文底蕴丰厚的地方,深受其中文化的影响。在我的成长过程中,父亲对我影响最大,他坦荡、豪迈,不拘小节,好饮酒,性格倔强,朋友很多,也受人敬重。父亲很爱读书,写了一手好字,也写些诗词。还有曾屋寨里的很多叔伯兄弟、婆姨姐妹,他们家族观念很强,讲感情、重义气,受到传统与现代的双重激荡,坦率而幽默,乐天也知命。所以我常觉得,基因也好,文化也罢,代代相传的很多元素,不一定能完全说清楚,但却显影得很明晰。这或许也是“地方性”非常幽微而深刻之处,关于个体/群体精神成长的源与流往往蕴蓄其间,流波深远。
记者:可否透露您目前研究的动向?作为一位学者、评论家,无论是地方思维还是全局考量,您本身的文化考虑和意义建构是什么样的?
曾攀:目前我主要的精力用于中国文学与文艺的前沿论题研究,思考的是当代文学的话语转向与叙事变革。一方面以文学为镜像,映射当代中国乃至世界的真实精神状况,并以此为契机,洞察文化的情态,窥探发展的前景;另一方面以文学为媒介,想象性地建构关乎现实世界和未来想象的空间。譬如“新乡土叙事”主要涉及新时代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以来的“新山乡巨变”;“新南方写作”以及当代中国文学的“地方性”写作新浪潮,直接对应着地方文化、地缘政治与在地想象,与当代世界文化在空间转向中的价值新塑联系紧密;“新海洋文学”不仅关联国家战略和地缘文化,而且充溢着跨国别、跨区域、跨文化的重要形态;此外,还有新媒介、新大众、新文艺的探索,揭示的是写作以及写作者的新样态,尤其是人工智能时代与新大众文艺时代,“写作”所勾连起来的新主体、新伦理、新生态,成为当下最具有生产力与生长性的文化课业。总而言之,从个体到他者、从地方到全局、从传统到当下、从中国到世界,在我的眼前徐徐铺展新的纽带与图景,我时常感到困惑,但更多的是好奇,我们怀缅那些无限美好的过往,也时刻畅想着难以穷尽的未知。
